对今天的青年人来说
这已经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
大约四十多年以前
辛亥革命前后
在浙东的一个山村里
祥林嫂
二哥
打柴呀
哎
你婆婆在家吗
在
怎么 你还给祥林戴孝啊
唉 人死了嘛 算啦
想开点吧
妈 卫二哥来啦
嗯
老二啊
大婶 好吗
好什么
老天爷跟穷人作对
今年桕子又是小年
你看哪 五六棵树 才这么一点
怨什么 今年不好 明年就好啦
哦 阿根长大啦
他今年十五了吧
十六啦
十六啦 那可不算小喽
大婶 我看也该给他成家啦
要是你有意思的话
还提这个
饭都吃不上了还娶媳妇
祥林死的时候借的那笔棺材钱
越滚越大
哎 大婶
你不从她身上打打主意
哎 怎么啦
还不打水去
天都快黑了
年纪还轻 长得也不坏
你有什么主意
主意倒有哇
后山贺家墺 有一个贺老六
托我给他找个老婆
你想 深山野墺的
哪家的姑娘肯嫁过去
他说 二婚头也可以
那 他肯出多少
二哥
啊
说呀 肯出多少
八十吊
数目不小了
你是个精明人
可以算一算嘛
给阿根订门亲事
彩礼打它四十吊
这够体面了吧
办喜事呢 用十吊
再还掉二十吊的棺材钱
不是还剩下十来吊吗
要一百吊
啊
最少 九十
唉 真是人心不足哇
荒年乱世的
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她又不是什么黄花闺女
那就算了
反正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哎 你讲话算数
嗨 我老二哪次骗过你呀
要是讲定了 她不肯
不肯
那就抢亲
老规矩嘛 有我
好 数目依你 八十吊
可钱得先付
你放心 我能让你上当吗
就这么办吧
好
哎 可是借的那笔棺材钱得早点还哪
知道啦
我也是没办法
唉 中人不好做呀
嫂嫂
阿根 还不睡
嫂嫂 你来 来呀
他们要来抢了
抢 抢什么
抢你 抢亲
谁说的
刚才卫老二跟妈说
把你卖出去
给我……
卖我
哎 讲定了
卖到山墺里 八十吊
你不骗我
谁骗你呀 人家好心告诉你
阿根 阿根
哎
阿根 把灯拿过来
你对她讲了什么
没什么呀
哦 我的衣服破了
要嫂嫂给我补一补
方才二哥讲的话 不能说 懂吗
嗯
钱到了手 就给你定亲
过了年就给你娶过来
不 我不要
你懂什么
妈现在就指望着你了
来 穿上
看合适不合适
这还是你哥哥娶亲的时候穿的
你看 长短正好
穿着做新郎 多体面
诶
你不是祥林嫂吗
怎么 你不认得我啦
哦 阮大嫂
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
逃出来的
说呀 哭什么
婆婆跟卫老二商量好了
要卖我 卖到山墺里
卖你
祥林 死了还没有半年
那怎么办
逃了出来
诶 试试看
前天听鲁家四太太说
她家里要找一个佣人
鲁家四太太
啊 谁不知道哇
鲁镇上鲁四老爷家
我 我能行吗
不要紧 试试看 我陪你去
先去吃点东西
梳梳头 换件衣服
喏 就在那边大台门里
要坐得正 笔要直
就这样子 记住了吗
嗯
太太 阮大嫂来了
哦
四老爷 四太太
你们不是要用一个人吗
正好啊 她刚从乡下出来
带来请你们看看
她是我娘家的邻居
男人死了
家里苦 出来帮人家
只求混一碗饭吃
工钱少一点也不要紧
好吧 留下来试试吧
赶快谢谢老爷太太
谢谢老爷 太太
阮大嫂 辛苦你了
一切照老规矩
谢谢四太太
阿香啊
嗯
带她们到账房去立个契
哎
我也去
一个寡妇 留下来不大好吧
看她的手脚挺粗壮的
模样也还老实
就让她试试看
就在这上面画个十字哈
我来教你
到底是念书人家的少爷
哪 这是给你的
谢谢 谢谢
我走了啊
好好在这里做 要勤快
四太太 烧香吃素 爱干净
鲁镇上啊 出了名的好人啊
哎
好好服侍牛官
他们家的命根子
哎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就多问问阿香
哎
阮大嫂 你放心吧
祥林嫂 我陪你到绣房去
我也去
走吧
账收得怎么样啦
王老庆 吴九经 钱阿虎
这三家我都去过了
他们都说实在没有办法
逼了半天也没用
重阳赖到冬至 冬至赖过年
这些穷鬼
老爷 祝福用的鱼我买来了
您看合适吗
嗯 交给祥林嫂
让她好好养着吧
哎
阿香 把酒拿来
哎
祥林嫂
哎
把这条鱼好好养着啊
明天祝福要用它
哎
上福礼
快 快啊 老爷催了
阿牛呢
祥林嫂 你去找找看
叫他来磕头
哎
牛官 老爷叫你去磕头
祥林嫂 你帮我放一放好不好
好
怎么 拿在手里放你不怕
不怕
哎呀 天气也暖和了
我这个腰哇 老是不见好
这儿 重一点儿
身体不好 就不要去看戏了吧
不成啊 我是会首
我不去 他们开不了锣呀
祥林嫂 快去淘米吧
今天中饭早点吃
老爷要去看戏呢
哎
你说她寡妇不好
可人家都说鲁四老爷家用着了人呢
手脚勤快呀 比个男人都强
去年过年 我们就没添短工啊
哎 以后你当她的面可不要夸奖她
这种人哪 你一说她好
她就要加工钱
嗯
也奇怪 她在这儿从早忙到黑
人反而胖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
天生的劳碌命嘛
祥林嫂 你怎么了
祥林嫂 祥林嫂
怎么回事呀
就是他 卫老二
那怕什么 他能把你怎么样
他 他会出坏主意
哎 筷子呢
哎呀 我忘了 我去拿
她怎么了 这么失魂落魄的
刚才碰到一个人
说是她堂房哥哥
那她为什么害怕呢
我早就说过
她呀 恐怕是逃出来的
管她是不是逃出来的
反正我们有保人
嗨 一个寡妇私自逃走
这就是败坏门风啊
人家说起来 鲁四老爷家用这种人
千真万确 一定是在鲁四老爷家
你不会看错
嗨 凭我这两只眼睛
还会看错
她也看见我了
拼命地逃哇
要动手就得趁早
迟了又会出毛病
我比你还着急
从鲁镇出来
我马上就赶到贺家墺
已经跟贺老六谈妥了
这八十吊钱 他先付一半
另外一半等花轿上了门再付
怎么 他还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哪
老实说吧
贺老六一下子也凑不出那么多钱
在想办法借
七老爷 幸亏您帮忙
老六成了家
也是我做大哥的了了一桩心事
嗯 成家立业是终身大事
你们既然来求我
我不能眼看着不管哪 对不对
是 是 是
老六 盖个手印吧
王师爷 都写清楚了吗
啊 都写清楚了
借钱四十吊
言明三年为期
月息五分 按月付息
绝不拖欠
嗯 好
祥林嫂
阿香 你上哪儿去啊
去买香烛啊
今天是清明节
老爷要去上坟
祥林死了快一年了
你也想去上坟
快点洗吧
老爷关照早一点做饭呢
哎
救命啊
叫我怎么说呀
方才卫老二不是都教了你了
不怕 走吧
她是祥林嫂的婆婆
她家里呀
你说吧
回老爷太太
实在对不起
家里人手少
地里的活没有人做
想把她接回去
阮大嫂 你为什么不早说呀
这刚教会了 做熟了 忽然要走
早想来了 走不开呀
要是太太喜欢她
等忙过了这一阵
我再让她来
好了
既然她婆婆要她回去嘛
那就让她走吧
老孔啊
到账房给她把账算算
刚才我已经算过了
一共是一千七百五十文
全存在账房里
一个钱也没有用
老孔 今天是……
二十三
那 工钱算到上个月底
好吧
这是规矩
她临时走了
我们还得另外找人
哼 这个……
老孔 带他们到账房算账去
好 走吧
谢谢老爷太太
我早就说过
这个用人那 得事先打听打听
逃出来的 就没有什么好东西
可是这儿的人谁不说祥林嫂好哇
不讲话 尽做事
去年过年 掸尘 扫地
杀鸡 宰鹅 连夜地煮福礼
还不全靠她一个人
算了算了
有钱还怕雇不着人吗
祥林嫂呢
怎么她自己没来呀
阿香
嗯
你看见祥林嫂了吗
在河边洗衣服呢
去看看去
哎
祥林嫂 祥林嫂
大家吃啊
宝宝 吃 吃花生
大家吃啊
哦哟 老大哥呀 谢谢你 谢谢你啊
恭喜 恭喜
请到里面坐 里面坐
老大
恭喜恭喜啊
王师爷 正要麻烦你一件事呢
啊 什么事啊
你世面见得多了
回头拜天地的时候
还要请你掌礼了
啊 可以可以
好 谢谢谢谢 请到里边坐吧
啊
哦哟 你们来了
大哥 恭喜恭喜呀
谢谢 谢谢
新郎呢 我们还没给他道喜呢
新郎来啰 新郎来啰
里边坐 里边坐
老六啊 恭喜 恭喜
多谢 多谢
新娘子快来了吧
快了 快了
诶 阿德嫂 咱们看新房去
哎 好
走吧 吃瓜子去吧
哎 六哥 抢亲抢亲嘛
这得新郎官亲自去背呀
你看 棉被都是新置的
老六真不容易呀
是呀
诶 听说新娘子还是二婚头呢
这个年月 二婚头都娶不起呀
老六背了一身债
诶 花轿来了 走
诶 花轿到了 新娘子来了
就放这儿吧 放这儿吧
来来 进屋啦
大家让一让
让开点 让开点啊
新郎官呢 老六
六哥 六哥 走哇
哎 大伙让一让 让新郎进去
新郎官来了 让新郎进去 让一让
大家让一让 新郎官来了啊
让一让 让一让
大家让一让 让一让
强盗 强盗
别闹了
今天大吉大利的
贺老六人好 有本事
嫁给他呀 总比做佣人好
我不要 放我回去
让我回去
回去 回哪儿啊
婆家得到钱喽 不要你了
王师爷 时辰到了 掌礼吧
好
新郎新娘拜天地
哎呦 哎哎
出血了 那么多血
快点扶她到床上去吧
歇会儿去吧
不要紧 不要紧 撞昏过去了
赶紧拜天地
王师爷 掌礼呀
好
起乐
一拜天地
二拜祖宗
夫妻对拜
礼成
大家请到外面坐吧
就要开席了
王师爷 请到外面坐吧
啊 好好
老六 你也到外面照料照料 啊
走哇 老二
好 好
新郎官 陪我喝几盅嘛 来
阿德嫂
你帮帮忙 把她扶到床上去歇歇吧
唉 可怜呐
二婚头我也见得多了
哭的闹的都有
嘴里说寻死觅活的也有
可没有像她这样出格的
到底是在念书人家帮过工的 有见识
一女不嫁二夫嘛
王师爷
老大 总算功德圆满了 啊
老二 来 我敬你一杯
这次多亏你帮忙啊
嗯 应该敬他一杯
这个媒人的差事倒是不好当哦
王师爷 你出的力也不小啊
要不是你帮忙
我们还借不到七老爷的钱呢
来来来 干了 来
好
来来来 咱们大家一起来 啊
哎 新郎官
你也干一杯吧 来
二哥 你多喝两杯
我到里面看看
嗨 你忙什么呀
已经拜过堂了嘛
你还怕她逃走哇
干 来 干了吧
常来常来啊
谢谢谢谢
常来
我也辞了啊
慢走 慢走
六哥 我也回去了
啊
明儿再来看你呀
慢走慢走
老六 我们也走了
她现在还没醒 怎么办呢
不要紧的
她睡个两三天就好了
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啊
怠慢怠慢啊 慢走慢走
老六 早点歇着吧 我也走了
走开 走开 让我回去
好一点了吗
你饿了吧
来 先吃点东西吧 啊
求求你 让我回去吧
你一定要回去 也好
那你起来洗洗脸 吃点东西
我送你回去
真的 让我回去啊
嗯
你到鲁镇呢
还是回到你婆婆那儿去呀
我送你去
你头上还疼吗
喝点水吧
你回来了
你不说回来吃午饭的吗
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我正要回家 碰见了王师爷
把我叫到七老爷家
又打了半天短工
他没给你饭吃呀
哼 白干活不算
他们还逼着管我要债呢
快吃吧 我搁在锅里头还没凉
就好了
你歇歇吧 我来
啊不 我来嘛
我来 你吃
你不舒服吗
不是
怎么啦
你就别问了
一会就好了
怎么
你……
哎呀 阿毛不哭
阿毛不哭
哎 真乖呀
妈妈呢 啊
阿毛娘 阿毛娘
阿毛娘 孩子生下还没有满月
你怎么跑到外面去了
快到床上去歇着吧
月子里别惹出病来
我不累
狼
就在村口打着的
下雪天的 它出来找东西吃
嘿 这张狼皮值两吊啊
凑一凑 去付利钱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把债还清了呢
别着急啊
再过两年就会还清的
妈妈 你看
好看
乖 好好玩啊
阿毛
阿德嫂
下次可别让他一个人跑到外面去玩啊
这孩子真皮 一晃就不见了
阿毛娘 前村赵老爷
明天要装谷子到城里去卖
他想雇两个拉纤的
一天给一百钱
我们阿德已经答应去了
不知道老六去不去
那好哇
诶 老六还没回来呀
他到七老爷家干活去了
也该回来了
六哥 我叫你别太使劲了
你呀 偏不听
我是想早点干完了活
好回家去吃饭
哎 你到家了
我扶你回去吧
不 我自己能走哇
我知道
你是不愿让六嫂子知道你受了伤
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你走吧
爸爸
妈妈
阿毛
爸爸
哎哟
你怎么了
哦 没什么
阿毛 坐轿子好不好
好
来 阿毛娘
刚才阿德嫂来找过你
什么事啊
前村赵老爷明天要进城去
他要雇个拉纤的
一天出一百钱
问你去不去
去 我一定去
这两天正愁着没有钱付利息呢
哎 你们快点吧
天太热了
老六
阿毛 来 试试看
阿毛
爸爸叫你 去吧
爸爸
阿毛 你饿了吧
饿了
来 这碗山芋汤给你吃
哎呀 阿毛
你的鞋怎么了
一只一个样啊
阿妈刚给我做好的新鞋
还有一只呢
我刚做好了一只
先让他试试看
好像大了一点吧
过年穿就合适了
阿毛 妈妈好不好
妈妈好
爸爸呢
爸爸也好
等爸爸病好了
带你到山上摘果子吃
哎
喝吧 出身汗就好了
唉 要是病不好 那
不要多想 养养就会好的
老六那笔债 越滚越大
你是中人
加上你自己过年借的
一个铜板都不还
这怎么说得过去呢 嗯
七老爷 您再帮帮忙吧
我那兄弟病得太厉害了
要不 要不请王师爷跟我一道去要
去要 哼 砻糠里榨不出油来
老大
看样子 老六的病是不会好了
他死了 倒也罢了
你是中人
你可脱不了身呐
那 那叫我怎么办呢
我倒有个主意
你想啊 老六一死
他那两间房子
不是归你 还归谁呀
你是聪明人
依我看哪
只有在房子上想想办法
趁热吃吧
我不饿呀
让阿毛吃吧
你先吃 里边还有呢 啊
阿毛 枪玩不得
吃吧
王师爷
大伯
老大
哎
你看看
讨老婆 生儿子
阿毛都长这么大了
借的钱还没还清
妈妈
阿毛 走 剥豆去
哎
来 就坐在这儿剥
妈妈
别走开 啊
地上湿 当心鞋
哎
王师爷
我一病就是半年哪
唉 实在是没有办法
你跟七老爷
给讲讲情吧
老大 你看看
吃的可是白米饭
这是她出去借了一吊钱
就买了这么一点儿啊
有地方借 不错呀
不管你借也好 当也好
干脆还钱
说
老六 我是中人
我给逼得差一点儿上吊
我看你……
往下说呀
实在没办法
就把这两间房子押了 还了帐
啊 押房子
我替你算了一算
押了房子还了账
还可以多十几吊
这是你出的主意
你问他好了
王师爷 你太狠了
这是存心不让人活了 是不是
怎么 你借了钱不还
还说别人狠心
你打算赖呀
到底给不给
不给
不给 好
跟我走
王师爷 你
去
你自己跟七老爷说去
阿毛爹
怎么 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走 见七老爷去
老六 别胡来
阿毛爹 你给我 给我呢
好哇 你借了钱不还
还要打人 啊
阿毛爹 阿毛爹
王师爷 看在我的面子上
没什么好说的
限你明天给钱
明天不给钱
后天来收房子
走
狼 有狼
狼
阿毛爹
阿毛娘
我死了不要紧
可 可你们娘俩怎么过呀
有狼
狼吃孩子啦
阿毛
阿毛娘 阿毛娘
阿毛爹
实在是叫天有不测风云哪
男人不坏
谁知道年纪青青的就会死了
儿子呢 又给狼吃了
她剩了伶仃的一个人
大伯又把房子收去了
这真叫走投无路哇
凑巧 四太太这儿要添一个人
所以带了她来
用熟了 总比试人好一些
祥林嫂 你说说
你的儿子怎么给狼吃了
嗨 我真傻 真的
我单知道 下雪的时候
野兽在山墺里没有东西吃
会到村里头来
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
我叫我们阿毛
坐在门口剥豆
他……
阿毛给狼吃了
就剩下一只鞋
哪家不知道四老爷四太太
是宽宏大量的
肯帮穷人的忙
就譬如做好事吧
太太 这怎么办哪
我是吃素念佛的人
从来也没有杀过鸡
好吧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祥林嫂 你帮柳嫂杀鸡去吧
哎
祥林嫂
你以后在这儿做事
可不许哭哭啼啼的
去吧
祥林嫂
阿香
唉 我真傻
真的
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
野兽在山坳里没有东西吃
会到村里头来
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狼
祥林嫂
儿子是你的 不是你的
这全是命里注定的
祥林嫂 你说下去吧
我叫我们阿毛
坐在门口剥豆
他真很听话的
我的话 句句听
糊涂 糊涂
这简直是
已经上了一次当了 还不够
第二次又把她给留下来了
用这种人 第一是不吉利
白虎星 克夫命
嫁了两个 就死了两个呀
祥林嫂手脚又快
又不爱讲话
一个抵两个
好了 好了
既然你做主把她留下了嘛
那就算了
不过这种人哪
让她帮忙还可以
有的事情就不能让她做
譬如过几天就是冬至节了
祭祖宗的时候啊
可不能让她沾手哇
否则不干不净
祖宗是不吃的
祥林嫂 我来
你放着 让柳嫂摆吧
你别动 我来吧
哎呀 你怎么了
这是大节气 不能马虎 懂吗
你淘米去吧
阿香
嗯
太太这样也不要我动
那样也不许我碰
为什么呀
老爷说 你是什么 白虎星
嫁两个死两个 晦气的
东西碰了你的手啊
菩萨和祖宗都不吃了
祥林嫂 听说你的儿子
哎 我真傻
我单知道下雪后
野兽在山坳里没有东西吃
会到村里头来
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
柳嫂 饭好了没有
米还没有下锅呢
祥林嫂淘米去 还没回来
那怎么办
我找她去
我找来找去都没有
到后来 才找着了一只鞋
祥林嫂
你怎么还不淘米
哦 哦哦
我看哪
连厨房里的事情也不能靠她了
以前嘛 是贪图她人老实 手脚快
现在手脚也笨了
是脑筋也坏了
还整天唠唠叨叨的
妈 祥林嫂讲来讲去
总是这一个故事
现在已经没有人要听了
我背也背得出来
一开头 她总是这两句
我真傻 真的
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
住嘴
不许这么油腔滑调的
诶 祥林嫂来了
别理她 老讲个没完
阿毛要是还在呀
也有这么大了
哎呀 你怎么把死鬼的鞋子
给我们阿龙穿哪
倒霉 真倒霉
祥林嫂 你别动了
回头让太太看见不好
哎 我真傻哟 真的
我单知道下雪天
祥林嫂 你又来了
我看哪 你真是犯不着
不合算
你要是再强一点
在成亲的那一天
干脆撞个死倒好了
我 我是想啊
现在呢
你跟第二个男人过了还没有几年
倒落了一个大罪名
你将来到了阴间
那俩死鬼男人还要争呢
你给了谁好
跟祥林 还是跟贺老六
那个时候啊
阎罗王只好把你用锯锯开
分给他们一人一半哪
你看 就是这个样子
柳嫂 别说了
哭也没用 祥林嫂
我看 你还是到土地庙去捐一条门槛
当作你的替身
让千人踏 万人跨
这样才可以赎了你的罪
免得死了再受罪 再吃苦
真的 捐一条门槛 可以呀
谁还骗你呢
罪轻一点儿的
捐个十斤八斤灯油就行了
象你这样 最少也得捐一条门槛
一条门槛 要多少钱那
这要看什么人捐了
象你这样的穷苦人
我看你 捐十吊也可以了
十吊
这是最少的数目了
再少 就是不诚心
你捐了也不灵啊
我一下子怎么拿得出这么多钱哪
你不要着急嘛
你把太太给你的工钱
一个一个的存起来
等凑够了十吊 再去捐好了
这样 她听从了柳嫂的劝告
终日紧闭着嘴唇
默默地干活
干活
一年之后
她辛辛苦苦地积下了十吊工钱
菩萨保佑你
这儿的菩萨再灵验也没有了
这下子 你就要交好运啦
这么说
人家不会再说我是白虎星了
嗨 不会 不会
我死了以后
不会用锯锯成两半啦
不会 你放心回去吧
哎
我马上就去雇木匠
给你做一条新的门槛 啊
哎
哎呀 捐了 捐了 门槛捐了
牛官 捐了 门槛捐了
捐了 门槛捐了
捐过了
庙祝说 马上就雇木匠做
柳嫂 等做好了
你也去给我踩几下吧
好哇
从今以后你就要转运了
柳嫂 今年过年祝福
我可以摆供了吧
那当然了
太太再也不会说你不干净了
妈 你看太长了
今年太长 明年就嫌短了
上福礼
来了
祥林嫂快一点
好咧好咧
哎呀 祥林嫂
谁叫你端的
这怎么办呢
拿走 快拿走
太太 我捐过了
我捐过门槛了
住嘴 什么门槛不门槛
阿香 快拿去换一条 快
太太
拿呀
太太 我捐过了
柳嫂知道 阿香也知道
不要啰嗦 下去
老爷
我 我捐过
捐了十吊 一年多的工钱哪
你捐一百吊也没有用
你的罪孽一辈子都洗不清
哎呀 罪过 真是罪过
这 这怎么得了 这
阿香 你还不快拿走
我早就说过 不能用
不能用这种人
老孔 叫她走 马上给我滚
祥林嫂 走吧
祥林嫂 你这就走了
柳嫂 你说过
捐了门槛就赎了罪
我 我说过
那他们为什么-
反而把我给赶出去了
这个 我
我也不知道
柳嫂
哎
酒烫好了没有
烫好了
为什么 连菩萨也不能救我
谁 你是谁
啊 祥林嫂
你疯了 你不怕得罪菩萨
菩萨
你来吧
你放 你放
你放我的
胆子真小
牛官 老爷叫你去磕头
一个人死了以后
到底有没有魂灵
一个人死了以后
到底有没有魂灵
告诉我
告诉
祥林嫂 这个勤谨善良的女人
经受了数不清的苦难和凌辱之后
倒下了 死了
这是四十多年以前的事情
对 这是过去了的时代的事情
应该庆幸的是
这样的时代终于过去了
终于一去不复返了